鄉音裊裊入春聯
冬天,樹木卸掉了濃妝,靜靜地站在北風中,村莊的色彩顯得灰暗古舊。

冬天,樹木卸掉了濃妝,靜靜地站在北風中,村莊的色彩顯得灰暗古舊。但是,春節來臨,火紅的春聯與田野的花朵交相輝映,灰色的村莊一下子變得鮮亮起來,紅彤彤的春聯一下子就把過年的氣氛渲染出來了。

小時候,琴塘村能識字寫春聯的人很少。村里有一個老先生寫得一手好毛筆字。每至農歷除夕前一兩天,我們小孩子就拿著紅紙上他家排隊,請他代寫春聯。老先生家這幾天就像逢圩一樣熱鬧,屋子里圍滿了看他寫字請他寫字的人。老先生常常從早寫到晚,忙得不亦樂乎。這也是老先生一年當中最快活最驕傲的時光。老先生拿起那管毛筆在紅紙上隨心所欲、行云流水般奔走,迎來一張張笑臉,送去一句句祝福。村里人雖然不識多少字,可講究多,他們認為寫春聯能夠看出來年的運氣:寫春聯時如果掉下一滴墨汁,預示著主人家新的一年要添丁進口;寫春聯時如果寫錯了一個字,家里就會有什么變故;寫春聯時如果行云流水般順暢,來年主人家就會萬事如意。老先生邊寫邊講解,這張該貼房門,那張該貼牛豬欄上。然后把講了幾十遍的趣事又講一遍:某某人家不識字,把“六畜興旺”貼在房門上,把“身體健康”貼在牛豬欄門上,引得初一來拜年的鄉親笑爆了肚子。

老先生很忙,于是我們小孩就幫著他打下手,比如磨墨、裁紙、折紙格、翻皇歷等。拉紅紙是我最喜歡干的活,老先生每寫好一個字,就會說:“拉。”我就把紅紙往前拉一點。老先生飛快地寫春聯,每寫好一副春聯,我們就抬起放在地上,撿碎瓦片小石子壓好四角。春聯攤著,墨跡干后,各自卷回去張貼。老先生的字有一種韻味,一種風骨,一種力透紙背的剛勁,我心中暗暗下定決心:要好好讀書,長大了也和老先生一樣寫一手好毛筆字,受人尊敬。

老先生很忙,他只寫大的對聯和橫批。我們小孩就學著寫四字小條幅。寫條幅用的是寫對聯的紅紙裁下的邊角廢料,可謂變廢為寶。寫時不用疊隱格,也不用翻歷書。多少年來,一代又一代,口口相傳,那內容一直儲存在琴塘人的腦海里。我們邊寫大人邊念叨著:貼在灶臺上是“司命降福”,貼在谷倉上是“五谷豐登”,貼在樓梯上是“步步登高”,貼在雞塒上是“金雞報喜”,貼在牛豬圈是“六畜興旺”,貼在米缸上是“年年有余”,貼在菜柜上是“五味清香”,貼在大門縫邊有兩條,分別是“開門大吉”和“迎春接福”。在琴塘村,過了小年,大人們怕小孩口無遮攔隨口說出不吉利的字眼兒,就千叮嚀萬囑咐:過年了,千萬不能胡言亂語胡說八道。所以,寫條幅時都會寫上“孩童之言,百無禁忌”貼在堂屋顯眼處。這些條幅雖小,但它是虔誠的祝福,反映了村里人企盼日子舒暢紅火的美好心愿,是村里人最樂意聽的大實話。寫春聯貼春聯除了裝扮節日氣氛外,對納吉求福的老百姓來說,也是一次心聲的宣泄。要體味鄉下濃濃的過年氣氛,最好去讀那些貼在屋里屋外的各種春聯,那是勤勞的村民最樸實的裊裊鄉音??!

老先生去世后,我們只好自己寫春聯。這管毛筆到了自己手中才覺得多么沉重。盡管我努力練過,但基本沒多大長進,不要說把字寫得像老先生般飄逸遒勁,就是能寫得端莊秀麗都十分難得。好在村里人不會追究字寫得好與丑,只要貼滿了紅紅的春聯,表達了新春的祝福,覺得春節過得熱鬧就行。

如今,村里雖然會寫字的人多了,但是很少有人家自己寫春聯,更少有人家請人寫春聯。街上賣的那種印制的春聯,紙張鮮亮又沒有墨汁,看起來像墻上的年畫,因為便宜省事,買的人很多。我屬于懷舊之人,覺得寫春聯承載了太多的文化傳統,覺得過年過節要有一個儀式感,每年的春聯必須親手寫好貼上,才算守住了老祖宗傳下的裊裊鄉音,才算過了一個真正的春節??傆X得買春聯缺少了邊寫邊念的過程,少了一種樸素的味道。

寫春聯圖的是個喜慶,要的是個氣氛,寫出了對來年的希望,對豐收的憧憬,對美好生活的向往。春聯把祝福的話都寫在紅紙上,貼個滿屋生輝,貼個滿院春光關不住,于是灰色的村莊有了紅紅的色彩,有了裊裊的鄉音,有了濃濃的年味。連光禿禿的樹丫都被紅彤彤的春聯喚醒了,急著發新芽忙著吐花蕾湊熱鬧,不知不覺中,春聯把春天帶回了村莊帶到了人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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